Our beings 小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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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以“末代太监孙耀庭”为隐喻,串联起从清朝到当代的集体“自我阉割”现象:1949年后的收编、文革的净身、90年代下岗潮、以及今日对编制、大厂、流量的追逐。通过穿越叙事,揭示不同时代的人们为靠近权力中心而不断牺牲自我,最终在广化寺的木鱼声中模糊了答案。核心观点是:历史虽变,但个体在体制中的自我压抑与异化从未停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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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y 13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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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文章以“我是中国最后一个太监”的视角,回顾百年历史中个人与制度的切割与压迫,呼吁人们在追逐所谓中心与成功的过程中,保留并倾听内心未被切割的那一块自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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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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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人理想与现实抉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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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整理到最后,讲真,我好像越来越糊涂了,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分享了什么,是各个时代的我们为了靠近某个中心,而不断发生的自我阉割吗?是也不是。但更深一层的是什么呢?说实话,我还不知道。

那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。

我从喀什上车,硬座,车厢里混着泡面、脚气、烟味。包里塞着两个馕,是临走时亚瓦格综合市场外,从一位维吾尔小弟弟那儿买的,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「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」——一句普通话,他练了好几遍。
车厢晃。邻座大哥已经睡着,鼾声一阵高过一阵,脚边是编织袋,袋口露出一截褪色的工装。再过去一排,有一个人,把自己塞进了硬座底下,只露出半边脸。硬座底下与紫禁城门口,是同一种身体姿势——这句话不是这一刻才出现在我脑子里的,它在我心里压了很久。
我翻开膝盖上那本书。
《末代太监孙耀庭传》。封面有些卷边,是我从旧书摊上淘的。这一路,我已经读到他童年那一章。
读到「父亲举起刀」那一句,眼皮一沉。
车厢的灯光好像被谁拧暗了一档。
馕的味道远了。鼾声远了。空调的嗡鸣远了。
再睁眼,我已经躺在一张土炕上。
土炕是凉的,手腕是瘦的,肚子是饿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不是我的身体。那是一个八九岁、脸蛋上还沾着锅灰的、直隶静海县的穷孩子的身体。
对面的土墙上,我还能模糊看见一个影子——那个影子,身上还穿着我上车时那件衣服。
一闪而过。
我这才明白过来——
我从书页上,走进了孙耀庭一百多岁的身体。与此同时,一个一百多岁的灵魂,也倒过来,从书页上走进了我这一具尚未被切的身体。
我进入他的炕,是为了看;
他走进我的今天,是为了说。
这一刻起,我就是孙耀庭,孙耀庭就是我——不是比喻。两只身体、两个世纪,在同一张炕上、同一节硬座上,接上了路。
那本书还没读完。
可他要借我的嘴,讲一件事——
一件他讲了一辈子、也没敢讲透的事。

你别急着同情我,你先听我说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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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在直隶静海县,佃农,父亲叫孙怀宝。一个本分人,本分到任何时候都站不直腰那种本分。家里地不是自己的,粮不是自己的,连孩子是不是真的能养活,也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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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七八岁那一年,直隶连着遭了两个旱秋。地干,粮少,东家催租,衙门要差。父亲挑担去镇上,回来的时候一身泥,脸上挂着伤。他没说什么,娘也没敢问。
娘只是把锅里那点稀的,往我碗里多舀了半勺。
你要问我饿不饿,我现在都还记得——饿不是肚子的事,是骨头的事。骨头里头空一块,人就开始往低处想:再这样下去,我会不会被卖?会不会被换粮?会不会哪天醒来,炕上就少了一个弟弟、一个妹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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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村里人嘴里最常翻出来念叨的一个人,叫小德张——和我们家,同县,都是天津静海人
今天你要是问一个县城孩子最羡慕谁,他可能说一个考上清北的远房表哥,可能说一个回村开宝马的同学。
那时候,我们羡慕的是小德张——一个净了身、进了宫、做了大总管、回乡时八抬大轿、地方官出门相迎、街坊跪了一片的人。
他不是传说。他是村口槐树底下,大人们一遍一遍讲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听的「活样板」。
你看他,光宗耀祖;
你看他,衣锦还乡;
你看他,只要进了那座城,什么穷,什么苦,什么被东家踹倒在地,都翻得了身。
「一个偏远穷苦乡村的孩子,进入王府/大城市后,便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土壤。」——这句话,我活到九十多岁才品出味道。可那时候,我才八九岁、十来岁。
这里我得先停一下,跟你交代一笔账——
后来研究我的人,关于那一刀到底落在哪一年,众说纷纭:一种说法见于较早的资料采录,称我是在 1911 年清朝崩塌前夜净身,昏睡三天后醒来,大清已亡;另一种说法,出自后来研究者的实地访谈,把这一刀定在 1916 年,那一年我十四岁。我自己晚年口述时,前后版本也并不完全一致——一个老人,记自己童年最痛的那一天,会反复擦掉、重写、再擦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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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份是混的,但欲望的方向是清楚的——那一刀不论落在 1911 还是 1916,我心里的那个「宫」,都早已经在风传小德张的村口槐树底下,先一步立起来了。
在那一刀真的落下来之前,我心里已经先有了一个「宫」。
那个宫不是紫禁城。它是一种对中心的想象——一个会让我父亲腰挺直的地方,一个会让我娘不必再多舀那半勺稀粥的地方,一个会让小德张这样的传说,有一天也能落到我们家屋檐下的地方。
所以,父亲那天把我按在炕上的时候——
你信不信,我哭,娘哭,父亲也哭,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,是热的
不是因为不疼。
是因为我以为,我马上就要踏进那个故事里去了。
刀只是结果,欲望结构才是真正的起点。
这句话我现在敢说,是因为我用一辈子把它换来的。那一年的我,不懂这句话。我只觉得,刀落下来的那一刻,血是热的,娘的手是热的,父亲转过身去的背影是抖的,而我自己的眼眶,也是热的
那是,热泪盈眶。
一个穷孩子,在被父亲亲手割掉身体一部分的时候,是热泪盈眶的。
这才是这一百年里,最深的一道伤。
别急着骂我父亲。
他不是凶手。他那天举刀的手在抖,他比我哭得还狠。可刀,还是落下来了。
因为那一刀,不是他举的,是整个世道借了他的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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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一辈子,被人骗过,被人打过,被人冤过,被人踹过。他举不起任何东西。可那天,他举得起这把刀。因为这把刀的另一头,系着一个在他这一辈子的视野里、唯一摸得着的「翻身」。
说到底——他不是在伤害我,他是在用他能听懂的唯一一种方式,把他自己一辈子没换来的「翻身」,装进我的身体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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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酷制度最可怕的地方,是它能让受害者家庭内部,互相执行伤害。
这句话,后来我见过太多遍。我见过别的太监家,父亲亲手净的;我见过新中国之后,知识分子家里,孩子告发父亲;我也见过今天——
我「看见」过——别问我怎么看见的,我此刻正借着你这一双二十一世纪的眼睛,坐在这一趟绿皮火车上呢——
我看见一个县城的孩子,深夜十一点,趴在书桌上做最后一道数学题。他妈妈进来,把一杯温牛奶放在桌角,没说话,转身轻轻把门带上。
那一刻,他妈妈递过来的,不只是牛奶——也是一份985 志愿填报表、一份编制报名表、一份将来某一天还要再递一次的彩礼单
我不是说,母亲的牛奶就等于父亲的刀。这两件东西,不在同一个伦理层级——一个是温柔的关切,一个是肉体的暴力,我不替你画等号。
我只说一件事:她递牛奶的时候,她身体里那根「不能输」的弦,和一百年前我父亲举刀时身体里那根「要翻身」的弦,是同一根。
那个孩子,也是热泪盈眶的。
他写完那道题,抬起头,看见妈妈在客厅里没关的那盏小灯,心里软了一下,他对自己说:「我一定要考上,不能让妈妈白熬。」
你看。
他也在为一把刀,提前流眼泪。

刀落下之后,我在炕上躺了好些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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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口长得慢,人也长得慢。那几年,清朝其实已经亡了。可在我们家、在我们村、在我父亲那张又黑又皱的脸上,清朝没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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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问我怎么知道没亡——
因为父亲还在打听,「宫里什么时候还要人」
他没读过报,不知道民国,不知道共和,不知道紫禁城里那个穿龙袍的小皇上其实已经是个空壳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儿子身上少了一块肉,这一块肉是为「进宫」少的。这一块肉不能白少。
所以,他没日没夜地托人、打听、求关系,终于打听到一件具体的事:载涛贝勒府还要人
载涛是溥仪的七叔,旧皇族里少有的明白人。清朝已经倒了,可那一脉皇族,还在京里维持着小朝廷的体面。我十五岁那年,先通过远房亲戚的引荐,被送进了载涛府当差役。
差不多过了一年——按多方采访记录,大约是 1917 年——我才再托关系,通过太监选拔,真正进了紫禁城,伺候那个已经退位、却仍按《优待清室条件》留在宫里的小皇帝溥仪。
你听明白这层荒诞了吗?
我是替一个已经死掉的中心,献祭了我的身体。而且我献祭的姿势,是分两步走的:先进王府,再进紫禁城。
王朝亡了,可那个「中心」没亡——更准确地说,旧的「中心」即使倒了,新的「中心」也总会立刻补上它的位置。
它换了一个名字,换了一身衣服,换了一套话术,继续在那儿坐着——继续接受底下的人,一茬一茬,把自己最珍贵的那一部分,送上去。
宫换了名字,但「要有一个中心让人跪」这件事,从来没换过。
进了宫,我才知道,这地方根本不是村口大人嘴里那个金碧辉煌的故事。
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。
不是一刀切的那种吃,是一口一口、一年一年、一点一点的吃。
规矩,挨打,跪着,跑着,递茶,倒尿,察言观色,把自己不断缩小。
更老的太监打我们,跟我父亲当年在田里被东家踹的姿势,一模一样。
你以为他们坏吗?
他们也是被这样打过来的。
被规训者,转身就成了规训的传递者。
这条链子,我后来看得越来越清楚。它不在宫里,它在每一个有人压着别人的地方:班里,车间里,办公室里,甚至在每一个家里。
一个孩子被父母吼大的,长大了就吼自己的孩子;
一个员工被老板压惯的,做了主管就压底下的人;
一个媳妇当年被婆婆磋磨过,自己熬成了婆,又接着熬自己的儿媳。
链子最可怕的地方,是它不需要谁来递棒——它自己会找到下一只手
——
到这里我要把另一件事,再挖出来说。
我说了一辈子自己是被切的人。我没说过另一句:我也切过别人
我后来做到司房,底下也带过新进宫的小太监。我训过他们,骂过他们,有一两回,也举过手——不重,但举过。我那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:「我当年比你还狠地挨过,你这点算什么。」
这句话,我九十年里没敢对任何人说。我今天敢说,是因为我懂了一件事——
被切过的人,最容易转身去切别人,而且自己以为是为他好。
所以你听我后头讲到那些「下面的人」、那些「被压着的人」、那些「没办法的人」——你也别太快替我们叫屈。
我们这条链子上,每一个人,都既是被夹的指头,也是夹下一个人的钳子。
——
伺候端康皇太妃的时候,我学会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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伺候婉容皇后的时候,我学会了不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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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「中心」面前,连一张脸的肌肉,都不属于自己。
后来我才慢慢懂——
我们太监被割掉的,不是身体的一部分,是语言中的主体性。
这句话我那时候说不出。我那时候只是觉得,我每天说的话,都不是「我」说的。我说的是「奴才」,我说的是「该死」,我说的是「主子吉祥」,我说的是「嗻」。
这些字一遍遍念,念到后来,我自己心里那个「我」,就慢慢被这些字盖住了。我不叫孙耀庭、不叫留金,我叫顺寿、春寿
你今天回家试一试——
你每说一句话,先在心里念一遍「我们」、「组织」、「集体」、「家里」、「领导」,然后再说「我」。
念上几年,回过头你再看看,你还认不认得那个「我」
宫里在 1923 年那一次溥仪大遣散里,已经走空了大半——我之所以还留着,是因为那时跟在婉容娘娘身边。
1924 年 11 月,冯玉祥的兵进了城。
紫禁城,被一脚踢开。
我和最后留在宫里的几个,从神武门被赶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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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的风很大。我穿着不合身的便服,手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,站在城墙底下,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
上一秒,我还是「宫里人」。
下一秒,我是「街上人」。
我那天站在神武门外,和 2025 年那个被裁员通知拍醒的大厂员工、那个深夜接到「劝退」短信的中年人、那个被一纸文件清退的下岗工人,是同一个姿势
手里那个不大不小的包袱,腿是软的,脑子是空的,眼睛望向那座刚刚把自己吐出来的城。
那一刻,我才第一次,有点恍惚地、不那么确定地,在心里问了一句:
——我这一辈子,是不是,被骗了?
但这个问题一闪而过。
下一秒,我就开始算:今晚住哪儿,明天吃啥,这个包袱里那点东西能换几个铜板。
这就是我们这种人——后来一辈子,可能始终都问不出来的那个问题。

出了宫,日子才真正开始。

我在寺庙打过杂,在街上捡过煤渣,后来在西安门内的万寿兴隆寺寄居了下来——那是清代专门收留出宫太监养老的一处寺院。再后来,才辗转到了广化寺。
我偷偷攒过钱。
一个像我这样的人,也曾经想过娶一个「对食」,凑合搭一个家。我把一枚一枚的铜板埋在床底下,埋在墙缝里,埋在自己心里。
可最后,这件事没成。
不是因为我穷,不是因为我老,是因为我心里那个「想成家」的念头,本身就被切掉过一次了
切的那一刀,是在那张土炕上落下的——不论那一年是 1911 还是 1916。
那一刀以后,我就再也没法,以一个完整的人的姿态,去爱另一个人。
爱一旦也要被翻译成对中心的忠诚,它就变成了一种押注。
我那时候不会说这话。我那时候只是觉得,我手里这枚铜板,攥得越紧,我就越像一个人。
别用今天的道德来骂我们。
我们这种人,一辈子被人按在地上,只有靠这些,才能偷一点点短暂的自由
被高度管束的人,只能靠赌博、烟酒、闲话,偷一点点短暂的自由。
这句话不是替我们开脱。这句话是——你今天,也在偷
你刷短视频到凌晨两点,你买一张永远不会中的彩票,你在工位上和同事八卦那个新来的总监,你下了班瘫在出租屋里,什么都不想干,就想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你以为你在「放松」。不,你在
你在从一个把你管得死死的日子里,偷一点点不属于任何人、只属于你自己的、廉价的、可怜的、不被任何人审判的——自由的碎屑。
身体累了,脑子麻木了,日子糊里糊涂地也能过去。
这句话不是只属于我。
它属于 1924 到 1949 年的我;
属于 50 到 70 年代车间里那个不敢多说话的女工;
属于 90 年代下岗后蹬三轮的大叔;
属于今天硬座底下那个把自己折叠到最小的农民工;
也属于此刻,在屏幕另一头,把这段话读到第三遍的——
你。

1949 年以后,世道变了。

这话我不是替谁说的。它真的变了——我每个月,开始有了一份固定的生活费。十几块钱,在那个年代,够我吃饭,够我活下去。
我从一个被赶出宫的废人,重新被这个国家看见了
「被看见」这三个字,对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?
它意味着,我不再是一个路人甲,我不再是任何人想踹就踹的一脚,我不再是「前清的脏东西」。
所以,后来有人来采访我,我说话,我笑,我感谢。
你说我没骨气?
你说我谄媚?
你站在 2026年的暖气房里、坐在你那张能调高度的办公椅上、喝着你那杯三十块的卡布奇诺,你来跟我说说骨气?
我那时候,真的觉得这个新世道好。
这是真的。
这一份真,不是宣传给的。是冷了的人忽然摸到了一点温度,是被踹了一辈子的人忽然没人踹了。
但是——
就在这一份「真」的底下,有另一种东西,在悄悄起作用。

被收编的「活化石」

后来,我才慢慢明白这件事里头,其实是有两层的。
第一层,是真照顾。
新中国成立后,对旧时代留下来的宫廷人员——废太监、退位太妃身边的下人、看坟的、扫陵的——由民政部门牵头,做过一次最基础的社会托底。每月那十几块钱,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,是冲一整批生活无依的旧人来的,属于广义社会保障与人道救济的一部分。这一份,我至今记着——它给了我们前朝旧人一口饭吃
第二层,才是被使用。
可给吃饱穿暖之外,还有另一件事在悄悄发生:我开始被采访、被写、被拍、被请去做报告、被介绍给来访的外宾。
我有什么用?
我是「封建残余」最方便的对照标本。
你想说前朝有多黑,可以拉我出来现身说法;
你想说新朝有多不同,可以拉我出来现身说法;
你想拍纪录片、出书、做思想教育素材——我都能说上一二。
这两层并不互相否认。人道是真的;而在这份人道的背面,我作为「旧时代最卑微的肉身」的展示价值,也是真的——它能反衬出新时代「翻身解放」叙事的成立。
我不是一根纯粹被使用的蜡烛,
我是一根先被点亮、后被借光的蜡烛。
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——一个王朝即使倒了,它最后一个太监,身上依然有被新政权拿来用的剩余价值。
任何一个新生政权,在它合法性叙事还需要对照物的时候,都会本能地保留一两个旧时代的活样本。这件事,并不构成对新中国救济举措的全盘否定;但要是把这一层「展示价值」,全藏到「人道救济」一层皮底下,也不算诚实。
我对救济本身,是感激的;
我对被使用本身,没有怨
我只是希望,九十多岁的我,有资格在木鱼声里,把这两层分开说一遍
说到底,这才是最锋利的一刀:
当一个被切掉的人,终于「被看见」,他没有力气、也没有立场,去单独追问一句:「你看见我的这只眼睛里,有几分是同情,有几分是用途?」
他只能含着泪,把自己交出去做注脚。
讲什么、不讲什么,从来都得看时代的脸色。
我不能讲什么?
哪一段被剪掉?
哪一段被放大?
哪一段被改写成「旧社会的悲惨」、哪一段被改写成「新社会的恩典」——
从来,不是我说了算。

写我的那位先生,自己也在被切

后来给我写传记的那位贾先生,在自己书的序里,也留了一段话。他说:他对古今中外的「净身」法术,以及太监在宫中的畸形生活,「在允许的条件下」,已经尽可能地做了考证;但即使占有大量史料和史实,也还有一个好写不好写、敢写不敢写的问题
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九十多岁了。
我忽然觉得——
写我的人,在他自己的时代里,也在被同一种东西切。
我被切的是身体;
他被切的是笔。
我献出去的是儿孙;
他献出去的是某几页本可以写得更狠的稿子。
太监的性心理,他没敢写透;
婉容洗澡那一段的余味,他没敢写透;
小德张回乡那一身威风背后的肮脏,他没敢写透;
最要紧的——把这一整套「献祭式忠诚」上升到一句「任何高度集权的体系,都可能复制出一种新的太监结构」的话,他更没敢写。
他自己说:在允许的条件下,这五个字,我懂。
我们都没说自己亏。但我们都知道,那一刀,是怎么落下来的
而你今天,读着这本书、读着这篇文字的你——
你心里也有一句话,这辈子始终没敢发出去的那一句,
你比谁都知道,那一刀,落在你身上哪儿

文革:另一种「净身入宫」

那几年我在广化寺,听街上的人议论得多。
1966 年 8 月 23 日下午,北京文联、文化局的二十多位文化人,被红卫兵从单位拖出来,装上卡车,拉到东城国子监街上的孔庙大成门前,跪着批斗。其中,有一位先生,叫做老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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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写过《骆驼祥子》、《茶馆》,他把北京胡同里的呼吸,一字一字搬进了汉字里。他是「人民艺术家」。可这一个称号,在那个下午,救不了他。
据当时跪在他旁边的老作家萧军(本名刘鸿霖)的回忆——批斗持续了三个多小时,用的是木刀和铜头皮带,老舍脸色发白,额头有血。
入夜,他被押送到派出所。接他回家的,是他的妻子胡絜青——2009 年由傅光明、郑实合著的《老舍之死口述实录》收录了胡絜青本人的口述,以及他的儿子舒乙后来撰文的追述。胡絜青那一夜,从派出所小套间里把丈夫接回家,亲手帮他脱下血迹斑斑的上衣。
至于这一夜,家里到底说了什么、坐了多久,后来不同来源的回忆是有出入的。我只说有据可查的一件事——
第二天,8 月 24 日清晨,老舍照常起床、洗漱。临出门,他从书桌前取了一本《毛主席诗词》,放进衣兜。胡絜青察觉到他神情有些异样,但那个早晨,谁都不敢多问。
他没留下遗书。他独自走到北太平湖,在湖边坐了一天,然后,投了下去。
那一年,他六十七岁。
我那时候也六十多了。我在广化寺里,听到风声,我没说话。
我没说话,不是因为我冷漠,是因为我太懂了
我懂他被怎么打。
我也懂——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人,回到任何一个家,那个夜里,屋子里那种谁也不敢先开口的安静,是怎么样的安静。
我也懂——
他走向太平湖那一夜,他心里也有一把刀,在他自己手里。
这把刀,不是红卫兵给他的。
这把刀,是一个新时代,塞到他自己手里的。
那一刀,他切的不是身体。他切的,是那个被叫做「我」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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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还有另一位先生的事,也传到了广化寺。
他叫顾准
我后来打听过——这位先生,早在 1956 年就写过一篇东西,比那个时代,至少早走了二三十年。1957 年,他被打成右派;1965 年,他第二次被打成极右派——中国历史上极少有人被两次戴上这顶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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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生命最后的两个月里,他多次托人传话,唯一的愿望,是临终前能再见五个子女一面。劝他在认罪书上签字时,他哭着签了——他说,「我签这个字,既是为了最后见见我的子女,也是想,这样,也许多少能改善一点子女的处境」。
直到他咽气,五个子女,没有一个,来到他的病床前
你听明白这一段意味着什么吗?
残酷制度最可怕的地方,是它能让受害者家庭内部互相执行伤害。
这句话,你前面听过一次,现在听到第二次。第三次它还会回来。
知识分子,被自己的孩子告发;
丈夫,被自己的妻子检举;
父亲临终,孩子不来。
家庭,本应是制度风暴中最后的避风港,却被制度改造成了第二刑场。
我那一刀,是父亲给的。
顾准的孩子那一刀,是组织递过去的。
姿势不同,手势是一样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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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一年还有一批青少年——其中一个叫宋彬彬,1966 年 8 月 18 日,作为红卫兵代表,在天安门城楼上亲手给毛主席戴上了红卫兵袖标——他们含着泪,把这条规训的链子,误以为是青春最美的勋章;几十年后,宋回到母校,向校领导和老师鞠了一躬,而那个被打死的女附中副校长卞仲耘的丈夫王晶垚,公开拒绝了这一躬。
那一躬鞠得对不对、够不够,不是我一个老太监能下结论的
我只想说一句——
那些青少年的「忠诚」,是真的。正因为是真的,才更可怕
一个制度最成功的时刻,不是它强迫你服从,而是它让你以服从为荣,以伤害他人为荣
这是另一种形式的「净身入宫」。
这一次,割掉的不是身体,是判断力,是同理心,是「我可以说不」的那一部分自我
那个时代,有几千万青少年,含着泪,主动把这一部分自我交出去了
他们以为自己献出去的是青春。
后来才知道,献出去的是——一辈子也长不回来的「我」
历史人物一旦走进神话,人,就被遮住了。
钻进老舍走向太平湖的那一夜,你看到的,不是「人民艺术家」的雕像。你看到的,是一个满脸是血的老人,在湖边坐了一整天,数着波纹。
神话破了,,才显出来。
至于这个人好看不好看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让人们知道——那个神话也只是一个,,就够了。

九十年代下岗潮:第三次集体「净身」

再后来,一些朋友后代在我坟前聊到,北方那边——
下岗了。
按官方一手数据:1997 年国企下岗职工存量约 1200 万人;1998—2000 年间,每年新增下岗在 700—900 万人之间;1999 年底全国实有下岗职工 937 万人。若按 1993 年到 2000 年代初的累计口径(含集体企业)计算,受波及的产业工人规模,在 3000 万左右——这是目前学界相对公认的区间。
不是「几千万」这种笼统说法,是 3000 万这个有出处的数字。
3000 万——不是一个数字,是 3000 万次下班回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晚饭,是 3000 万张写着「内退」、「协议解除」、「买断工龄」的纸,是 3000 万双半夜醒来、盯着天花板、又不能哭出声的眼睛。
沈阳铁西区,大连,鞍山,本溪,齐齐哈尔,大庆,长春,哈尔滨——
一个一个工厂的烟囱,熄了。
你年轻,你可能没赶上,你父母赶上了。
你或许怪你父母不愿意跟你讲。实则,你父母不是不愿意,是讲不出口
那一代人,是被许诺过的。他们听过「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」,他们以为这一句话,是要兑现一辈子的。
结果,一夜之间,话术换了。他们成了「包袱」。
「砸三铁」、「减员增效」、「下岗分流」——这些干干净净的官方词汇底下,是几千万人次进出下岗状态的、四五十岁、上有老下有小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这一次,刀不再落在身体上,而是落在「单位」上。
这里我得先按一下刹车——痛苦不可通约,我没有要把一次经济体制改革,和封建暴力等量齐观。我只是太熟一种结构感:被一个庞大的东西许诺过,又被它连根拔起的那种结构感——一辈子相信的那一套,某一天突然不算数了。这种「连根」感,我从神武门外那一刻起就认得,所以才忍不住,把它也叫做一种「切」。
你和你的工龄、你的医保、你的住房、你的身份,一刀切断
男人去蹬三轮,女人去做钟点工、卖早点、当保姆,孩子被迫早早辍学,去更南边的工厂里打工。
那一代人,后来很少抱怨。
你以为他们想通了?
不,他们只是「身体累了,脑子麻木了,日子糊里糊涂地也能过去」
你以为这件事过去了?你年轻,你以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?
那一刀,正在以你想不到的方式,落到你身上。
我只拉三根线:
第一根线:制度转轨成本。「视同缴费年限」本身,是制度转轨时的过渡安排:在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建立之前,按国家规定计算的连续工龄,被视为已缴费,这期间本来就没有个人缴费、没有账户积累,这是制度设计的固有特征,不能简单说成是「国家欠了某一笔具体的钱」。
但这并不等于这条线上不存在历史负债——养老保险从「现收现付」转向「统账结合」时,中间留下一笔学界俗称「转制成本」的隐性债务:既包括「中人」视同缴费年限应积累却未积累的部分,也包括早期个人账户被挪用于统筹支付而形成的「空账」。
今天你听到的「统筹缺口」、「延迟退休」、「个人账户做实」、「过渡性养老金」这一整套讨论,绕不开的,就是这一笔转制成本到底由谁、按什么比例来承担
第二根线:延迟退休。今天「渐进式延迟退休」让你脊背发凉,你以为是政策出新?不——它背后那一长串账单里,有一笔从当年就开始滚的利息。寿命在延长、抚养比在恶化、劳动力供给在收缩,这些都是真的,谁也绕不开;但同样绕不开的另一件事是——当年没缴上的那笔钱,正在让今天还在工位上的你,用更长的劳动年限,一起来分担
第三根线:农民工与城乡居民养老的隐形塌方。那些从国企被切下来、又被迫南下打工的人,以及大量从未被纳入城镇职工保险的农民工,今天五六十岁回到县城和村里,只能领城乡居民基本养老金。
这不是一句可以一笔涂满全国的数据。但在中西部农村,它真实地是「硬座底下睡着的中国」一部分人,最后的退场方式
——
这里我要再多说一句。
把账全算到「下岗」这一笔上,是不公平的。
中国的「4-2-1」家庭结构,主因是人口转型与寿命延长,也包括独生子女政策——1970 年代后期,人口压力被高层反复点出。据相关党史文献的记述,陈云在与李先念交换意见之后,主张把口径再往里收紧一格,从「最好一个、最多两个」收口为「只准一个」;他自己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准备人家骂断子绝孙;不这样,将来不得了。
随后,这条线在 1980 年 9 月中共中央《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、共青团员的公开信》中被定型为一项全国性号召,此后逐步演化为日后那张写满了「准生证」、「上环」、「结扎」、「超生罚款」的政策网。
这一句话,后来在中国千千万万个家庭里,一拐弯,就成了三代人的命——它是「4-2-1」结构里那个「1」最直接的法源,而不是任何一种「自然演化」的结果。
我说这一段,不是替「上面」叫屈,也不是替「上面」开脱。
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一件事——
那个递刀的、举刀的、收刀的,不是一只手
人口悬崖是真的,就算今天你坐在中南海那把椅子上,你也得做一个选择;但那个选择落到县城妇产科,落到深夜的炕头,落到一个母亲被按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,就是另一笔账了
许诺它的人,有他的两难。
而最后承担那一刀的人,没有任何人替她两难过
——
回到下岗潮——
它做了一件事:它在一部分家庭里,提前抽走了那个「4」的经济厚度——
  • 父母如果一直在体制内有稳定的养老金、医保,他们的「4-2-1」是有缓冲的;
但你也得听我把另一面讲完——
也有不少这样的家庭:父母那一代,用自己被切之后仅剩的那一口气,把子女一把一把往上托——托到子女今天,能坐在工位上、坐在屏幕前,读到这段话。
这不是一个浪漫化的注脚。这是这个国家最沉默的那一代人,在制度风暴的间隙里,用自己最后的几两骨血,完成的一次代际托举
——
我在天上时,「看见」了——
沈阳铁西区,黄昏,一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,蹲在路边,抽完最后一根烟,把烟头摁灭,起身去骑那辆三轮;
2025 年的县医院走廊,一个老人,半躺在床上,挂着水,儿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;
一个东北的小镇,工人新村,几栋楼空荡荡,窗户黑着,只剩一两户亮着灯;
一个 35 岁的姑娘,在大厂工位上,把头埋进胳膊里,因为刚刚收到 HR 的一条「沟通」消息
讲真,那一刻,我心里凉了一下——
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太监。
原来我后面,还有数不清的人,排着队,等着被切——那 3000 万,只是有据可查的一个起点,后面是一茬一茬,换着面孔往下传:下岗工人、农民工、35 岁被裁员的大厂员工,以及县城里一个又一个,连「上岸」两个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年轻人。
而且这一次,连孩子,都要替他们还债。

今天:从「宫」到「编制/大厂/流量/房贷」

你今天还在为「上岸」热泪盈眶,我看着呢。
前面三把刀,都有具体的年份、具体的文件、具体的烟囱熄灭的声音——
1916 年那一把,是父亲的手起刀落,血溅在土炕上;
1966 年那一把,是红卫兵的木刀和铜头皮带,落在孔庙大成门前;
1997 年那一把,是工厂的红头文件,把「单位」从你父母身上一把拔走。
这第四把刀,我得先把它和前三把的区别,说在前头——
前三把刀,都有一只举刀的手。这一把没有。
它是一团雾。
它不是哪一个「上面」,从天上派下来的。它是亿万个「为自己好」、「为孩子好」、「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」的个体选择,在一片密集的制度信号、市场信号、舆论信号里,互相踩踏、互相挤压、互相验证,最后踩成的一股洪流。
没有谁,真的站在你头顶上,举着这把刀。
但每一个「为自己好」的选择,都在替别人,把那条路,再踩窄一点点——
你多报一个补习班,旁边那个家庭就被迫多报一个;
你把简历改到第三十遍,后面那个应届生就得改到第三十一遍;
你接受 996,招聘市场的「合理工时」就再往后挪一格。
你以为你在为自己加分,其实你也在,替整张评分表,加上一分
这是这第四把刀最隐蔽的地方——
它没有一个举刀的人,只有一群,正在替彼此递刀的手。
它甚至附带一杯温牛奶。
你看不到血,因为它根本就不见血。
你听不到刀声,因为它已经把磨刀的声音,做进了你这一辈子的背景音乐里
——
我把这条代际链子,给你拉一拉——
你爷爷奶奶那一代,听过「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」。后来,他们被许诺过的那一整套,在 1997 年前后那几年,被一张张盖着公章的文件,安安静静地撤回去了
你父母那一代,接过的是那张「撤回单」。他们咬着牙,把你按进了重点中学——他们没多解释为什么,因为他们自己的舌头底下,就压着一张当年的下岗通知书。
你这一代,把自己的孩子按进了重点大学、编制、大厂、985、海外名校——你也没多解释,因为你正一边还房贷、一边接父母的电话、一边偷偷在工位上刷招聘软件。
你的孩子那一代,正在把简历改到第三十遍;改完投出去之前,还会先用 AI 替自己再美化两轮关键词。
许诺 — 撤回 — 承担 — 传递。
你爷爷奶奶那一代,是被一刀切断了退路的人——他们不是在传递,他们是被这条链子,先一步,留在了原地;
你父母那一代,是在被切断的退路上,一手接住上一代、一手托着下一代的人——他们既是承接者,也是缓冲层,他们身上的伤,大多没人替他们说;
你这一代,是还没被这把刀正面切到、但已经看见刀光、并且开始替它磨刀的人;
你的孩子那一代,是这把已经磨得更细的刀,正在一点一点试过去的人
四代人,位置不同、伤法不同、能动性也不同——他们不是同一种「被切」,不能在同一种「受害者」的叙述里被一笔抹平。
但他们确实,站在同一条链子的不同结上,刀,从他们之间的缝里,一代一代,递着往下走。
——
这第四把刀,它分了身——
它变成了一份志愿填报表——它躺在海淀妈妈的咖啡桌上、压在衡水中学的早自习铃声里、贴在毛坦厂送考大巴车头上那一面红旗下;
它变成了一份国考报名表——近年国考报名人数早已突破 300 万,平均报录比常年维持在 70 比 1 以上,个别热门岗位甚至冲上过 3000 比 1;
它变成了一张彩礼单——华北、华中一些县乡开口就是 20—30 万,加上「三金」、加上车、加上一套县城里的房——一张红纸,在饭桌上,折出了 1916 年那张土炕的角度;
它变成了一份银行盖了章的房贷合同——30 年期、首付掏空「六个钱包」、月供占税后工资 50% 以上——你把未来 30 年的自己,预先抵押给了一座钢筋水泥砌成的「宫殿」;
它变成了一台简历投递平台的隐形筛选器——35 岁以上,自动沉底——这是这一代「净身」最隐蔽、也最干净的一刀,不流血、不通知、不留底;
它变成了一条凌晨三点发出去的「打卡完成」——钉钉、飞书、企业微信的群里,99加 的红点,是这一代人新的「主子吉祥」、新的「嗻」。
它温柔太多。
温柔到——你来不及恨,刀就已经过去了
温柔到——你甚至会主动伸出手,去接下一把
而且——
你甚至不知道,该恨谁。
恨 HR?HR 自己头上,也压着一张写满了 KPI 的纸,这个月要走的人数,是上面派下来的指标。
恨老板?老板这个月也在还房贷、也在应付投资人的下一轮问询、也在被自己头顶上的董事会扣绩效。
恨父母?父母比你还苦,而且,他们当年比你听话——他们听了一辈子话,才换来今天一张写着「退休金 2300」的纸。
恨这个时代?——
「时代」这个词太大了,大到你一拳打出去,打在一团棉花上。
所以这第四把刀,让你连恨,都恨不出一个具体的脸
你被切了,可你不知道是被谁切的。
你流血了,可你找不到那一只手。
这件事,文革里那一代青少年,后来也是这么走过来的:他们以为自己献出去的是青春,后来才知道,献出去的,是一辈子也长不回来的「我」
今天的你,只是把这条结构,换了一套更柔软的话术,又走了一遍
你流下的也不再是血。你流下的,是泪——是对那一刀的感激之泪
被规训者,往往也会成为规训的传递者。
上一代被切,下一代不仅被切,还会含着泪,把这把刀,擦干净、捧好,递给再下一代
还会在朋友圈,为这一次又一次的「成功传递」,认真写一段感言——配上九宫格,定位海淀、定位陆家嘴、定位某一座刚签下房贷的城市。
我说这些,不是来骂你的。
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监,坐在你旁边的硬座上,他没有资格骂你。
他只是想,陪你,坐一坐。
……
先回头看看——你的书桌;你的工位;你的购房合同;你父母递过来的那张表;你给孩子报的下一个补习班;你昨天深夜,在 Boss 直聘、前程无忧上,反复刷新过的那一个岗位;你手机里,那一条早就写好、却始终没敢发出去的「我想辞职」——
你的第四把刀,可能就落在某一个,周三,下午三点四十七分
你刚开完一个毫无意义的部门周会,端着半杯已经凉掉的美式,回到工位,手指还没碰键盘——
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,发件人:HR。
正文一共二十几个字,一个逗号,一个句号。你反复读了四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打进玻璃幕墙,落在工位的隔板上,很好、很温和、很「2026」
旁边的同事,正在讨论中午吃黄焖鸡,还是麻辣烫。
你把手慢慢伸进口袋,摸出手机,想给谁发一条消息——
翻了一圈通讯录:爸,不能讲;妈,讲了会哭一晚上;对象,昨天才吵过架;最好的朋友,他自己上个月刚被裁;前同事群,不敢发——传出去,就找不到下一份工作。
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。锁屏前,你看了一眼时间——3:47。
就在这一秒——第四把刀,落下来了。
和一百年前,我那张土炕上的那一刀,形式是一样的:
外面,几乎没有动静——一把刀/一条消息;
里面,整个世界,塌了一个角
没有血,没有声音。
但你坐在工位上,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——
和我 1924 年 11 月那个下午,站在神武门外、抱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的那个我,站的是同一个姿势

在广化寺敲木鱼的那个下午

后来,我在广化寺,一直活到了九十四岁。
你们这一代人,大概很难想象,一个九十多岁的、被切过的人,过的是什么日子。我跟你说——很平静。平静到我开始在心里,把这一辈子的事,一件一件,从头到尾,默默地过一遍。
你猜我过的次数最多的那一段,是什么?
不是父亲那一刀,不是 1924 年 11 月被冯玉祥的兵从神武门里赶出来那一脚,也不是出宫之后那些蹲在街角、靠捡煤渣度日的年月。
是——
我父亲举起刀的那一刻;我哭,我娘哭,我父亲也哭——可我心里,是热泪盈眶的
这一帧,我在心里反复回放了八十年。回放到九十多岁,我才终于敢承认一件事——
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,不是被切;是我曾经,为那一刀,真心地感谢过我的父亲
是「真心地」,是「感谢」。不是被逼的,不是事后被人宣传洗脑的,也不是为了讨一口饭吃才装出来的。是那一刻,我心里真真切切地,对那把割掉我身体一部分的刀,生出过一份感激
这一份感激,后来被我反反复复地咀嚼了八十年。咀嚼到最后,我才慢慢看清一件事——
真正的「中心」,从来不在紫禁城。不在中南海,不在五道口的考研自习室,不在陆家嘴的写字楼,也不在你父母嘴里那个「再苦也要让你上岸」的地方。
那真正的中心在哪儿?
它在你尚未被切掉的那一部分里。它藏在你心里那一声轻轻的「我想……可是……」,藏在你眼角一闪而过的「我本可以……」,藏在你深夜躺下时,那一点点说不出口的「为什么我活得这么累」。
那才是中心。那才是这一百年来,被一刀又一刀切走、却始终没能完全切干净的——你自己的、那一块
所以——我不是来劝你「别进宫」的。你进不进宫,是你自己的命。县城的孩子要进编制,我懂;小镇做题家要挤进大厂,我懂;三十多岁的人要把房贷再背 28 年,我懂;父母要把孩子送出去,我也懂。
这些选择,从来都不是站在 2026 年的咖啡馆里、用一句轻飘飘的「你不该」就能否定掉的。
不要剥夺别人,从他自己的困境里、自己挣回那一份经验与智慧的机会——这句话,我活到九十多岁才学会。
我只是想——在你进到某个中心之前,在你流下那一滴热泪之前,你能不能,稍微再停半秒,听一听,你心里那一声,极轻、极轻的犹豫
那一声犹豫,有时候是早晨醒来发了三秒呆,有时候是签字前笔尖停住的那半秒,有时候是你妈妈又催你相亲、你「嗯」了一声却没动的那一瞬。它很小,小到一不留神,就会被「为你好」三个字盖过去。
可它,是你的。
它是你身上,这一百年里,还没有被任何人切走的那一块。它很小,它很轻,但它是你的。

「醒醒,到站了。」
是列车员的声音。
窗外是重庆的灯,山城的湿气已经从门缝里渗进来,带着一点点江雾的腥气。我膝盖上那本《末代太监孙耀庭传》,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,封面朝下,书脊还在轻轻地颤。我弯腰去捡。
就在那一瞬,硬座底下,那个把自己折叠到最小的农民工,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看着我,我看着他。
那一秒——他像极了一百年前躺在直隶静海县那张土炕上的那个穷孩子,也像极了今天,每一个正在排队「上岸」、还没被叫到名字的你和我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但我知道,在那一秒里,我们俩,都「听」到了广化寺那一声木鱼声。
咚……
他先低下头,从硬座底下挪了出来,抱起脚边那个褪了色的编织袋。我们一前一后,跟着人流,慢慢往车门走。站台上,广播在响,雾在飘。红领巾、辫子、红袖章、蓝工装、白衬衫、外卖箱、双肩包、行李箱——一茬,又一茬,从我身边走过去。
他们走得很快,走得理直气壮,走得像每一茬人在每一个时代里都走过的那样——前面一定有一个位于中心的「宫殿」,只要走得够快、够准、够听话,就能挤进去
我看见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孩子,蹦跳着跟在妈妈身后,书包鼓鼓的,辅导班的传单从侧袋里探出来一角。那一刻——我恍惚以为,他脖子后头,还拖着一条小小的、瘦瘦的、清朝的辫子
一闪而过。
我没去拦他,也没去拦他妈妈。我没那个资格——一个被同一种欲望切了一辈子的老人,没资格替任何一个正在赶路的母亲、任何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,替他们做这个决定。
我只是在心里,对那个一百多岁的灵魂——那个借我的眼睛,看了这一路、看了这一百年的孙耀庭——说了一句很小很小的话:
「师父,这一次,我们都试着,不再奔向某个被神化的中心,好不好。」
他没答我。他大概是,累了,要在某一节硬座的角落里,先休息一会儿。
但我知道,他没走,他在等。
等某个人心里那一声,极轻、极轻的犹豫
那一声,别让它,再被任何人切走了。那是我们身上,这一百年来,唯一一块,还没有被切走的——我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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